如果要认真算起来，我参加工作的时间，其实比 2016 年还要早很多。
初中毕业的那个暑假，我就去工地上当过小工。
那时候年纪小，对“工作”两个字还没有什么概念。只知道每天很热，太阳晒下来，脚下的土地和钢筋都像是在冒热气。干活干得实在渴极了，有时候也顾不上什么干净不干净，就从工地的小推车里扒拉几口盛着的清水喝。
现在回头看，那大概算是我第一次靠自己的力气挣钱。
高考结束后，我又去当时在建的通州万达的工地当过保安。
那份工作也谈不上有什么体面。白天站岗、夜晚保安亭里喂蚊子，做一些现在已经记不太清楚的事情。最后讨要工资的时候，还差一点挨打。
大学的时候也打过不少零工，做过地推，注册 App给小礼品；做过服务员，在烤鱼店里端过盘子。
所以如果把“工作”理解成用自己的时间和体力去换钱，我其实很早就开始工作了。
但如果问我，什么时候真正觉得自己进入了社会，我想还是 2016 年 8 月 8 日。
那一天，我开始了大四实习。
大三结束以后，学校里的课程已经很少了，更多的时间被留给所谓的社会实践。我的学校只是一所普通的双非大学，学历没有给我带来多少光环，找工作的时候自然也谈不上顺利。
投简历，面试，被拒绝。
那时候第一次知道，原来从学校走进社会，并不是推开一扇门那么简单。
最后，我靠着一次“霸面”，进了一家互联网招聘公司。
岗位叫 App 推广。
现在来看，那并不是什么多么重要的职位，可当时的我非常珍惜。
因为当一个人连续碰壁之后，终于有人愿意给他一个位置，他很容易把这个位置看得格外重要。
所以那段时间，我经常主动加班到晚上九点。
有一天 Leader 看我还没走，问我：
“你为什么每天都加班这么晚？”
我当时回答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我说：
“现在加班，是为了以后不加班。”
十年以后再回头看这句话，会觉得有点好笑。
因为后来才发现，所谓“以后”，并没有自动到来。
从那以后一直到今天，加班反而成了工作里最普通不过的一部分。
年轻的时候我们总觉得，很多辛苦只是暂时的。
熬过这一段就好了。
再努力一点就好了。
等工资高一点就好了。
等职位高一点就好了。
等公司做起来就好了。
后来才慢慢明白，人生似乎并不存在一个明确的节点，在那个节点之后，所有问题都会突然消失。
问题只是不断变成另外一种问题。
那份工作最终也没能转正。
大学毕业的时候，我坐上再次前往北京的火车。
在火车上，我打开了同学写给我的一封信。
具体写了什么，现在很多内容已经记不清了，但我记得自己看着看着，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
就是坐在那里，眼泪止不住。
现在想，大概是因为那一刻突然意识到，一段生活真的结束了。
学生时代结束了。
大学结束了。
很多曾经觉得不会改变的人，也要慢慢走散了。
青春其实没有什么告别仪式。
它只是有一天突然告诉你：
到这里了。
再往前走，你就要自己负责了。
后来有一段时间，我越来越接受一件事情：
不如意才是人生的常态。
这句话早些年听的时候，会觉得丧。
年纪大一点以后反而觉得，它并不悲观。
因为接受不如意是常态之后，人反而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觉得自己的人生出了什么问题。
毕业以后，我继续留在北京找工作。
后来进了一家互联网金融公司，做商务。
说是商务，本质上还是帮助 App 寻找新的增长渠道，和第一份工作的内容其实相差不大。
后来内部转岗，又做回了 App 推广。
那几年是中国移动互联网最后一段很热闹的时间。
流量、增长、渠道、投放、App，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些东西。
我也在其中。
慢慢地，我开始觉得自己懂了一些东西。
知道流量从哪里来，知道用户怎么增长，也知道一个互联网产品大概是怎么赚钱的。
于是工作两年以后，我觉得时机差不多成熟了。
我决定出来创业，这一年我二十六岁。
现在回头看，一个人在二十多岁的时候，很容易高估自己已经知道的东西。
因为刚刚掌握一点规律，就会觉得自己已经看懂了整个世界。
但创业很快就让我明白，我懂的其实远远不够。
创业最开始反而还算顺利。
赚到了一些钱，也赚到了所谓的第一桶金。
那时候会觉得，原来很多事情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
是不是只要足够努力，很多事情就一定能做成？
后来做的事情越来越多，这种错觉也一点点消失了。
尤其后来开始做国内 App 的时候，我经常有一种感觉：
好像每一次，都只差那么一点。
产品差一点。
时间差一点。
市场差一点。
团队差一点。
运气也差一点。
你能看到机会就在前面，甚至觉得伸手就能够到，但最后偏偏没有抓住。
很长一段时间，我也把一些失败归结为运气。
后来才发现，这个解释其实最轻松。
因为运气是一个很好用的答案。
项目失败了，可以说运气不好。
市场没赶上，可以说时机不对。
产品没起来，可以说竞争太激烈。
这些解释有时候并没有错。
但问题是，如果所有失败最后都归结成运气，那么人永远也不需要改变自己。
后来我开始重新审视那些没有做起来的产品。
我慢慢承认了一件以前并不太愿意承认的事情：
很多时候，不是机会没有来，而是我的能力没有准备好。
尤其是技术。
过去我做增长、做商务、做产品，知道一个产品应该长成什么样子，也知道用户从哪里来。
但我自己不懂技术。
当产品开发不断延期的时候，我没有能力判断一个延期究竟是真的技术难题，还是执行出了问题。
当开发告诉我某个功能还需要两周，我没有足够的能力判断它到底应该需要两周、两天，还是两个小时。
我可以催。
可以开会。
可以制定 Deadline。
但如果自己不真正理解一件事情，一个创业者所谓的“管理”，很多时候其实只是隔着一层玻璃看问题。
我没有办法真正把控产品开发。
这件事情最终成了很多问题的源头。
也是那几年我越来越深的一次反省：
很多创业上的失败，当然有运气的成分，但如果一定要找一个最值得改变的原因，那还是自己的实力不够。
这个答案其实很残酷。
因为承认运气不好很容易。
承认自己不够强，很难。
但它又是一个让我觉得踏实的答案。
因为运气没有办法训练。
能力可以。
那些年其实也遇到过不少赚快钱的机会。
甚至有些钱，只要愿意去做，并不难赚。
但慢慢地，我对这件事情产生了一种警惕。
我害怕快钱赚得太多。
不是因为钱有什么问题。
而是因为钱赚得太容易的时候，人很容易开始围着短期结果做决定。
今天什么赚钱，就做什么。
明天哪里有流量，就去哪里。
后天什么风口来了，再换一个方向。
每一个决定都没有错。
但十年以后回头看，也许会突然发现，自己什么都做过，却什么都没有真正积累下来。
我一直想做一些真正有价值的事情。
只是很长一段时间，我并不知道那件事情到底是什么。
2022 年，我开始重点关注生成式 AI。
最早是图像生成。
也是在那一年年底，GPT-3.5 和 ChatGPT 的出现，让我第一次非常强烈地意识到，生成式 AI 可能并不是移动互联网时代一个普通的新产品方向，而是下一轮真正的技术浪潮。
未来的很多软件、很多公司，甚至很多工作的组织方式，都可能因此重新被写一遍。
我越来越确定，自己想参与其中。
但新的问题很快又出现了。
想做 AI，仅仅懂产品、懂增长已经不够了。
我又回到了那个曾经让我失败的问题：
技术。
既然实力不够，那就去锻造实力。
所以从 2024 年开始，我重新把计算机捡了起来。
重新写代码。
重新学习那些过去觉得“交给程序员就好了”的东西。
自己开发产品。
自己研究生成式 AI 的底层逻辑。
模型为什么可以生成文字？
图片为什么能够从噪声里出现？
Transformer 到底解决了什么问题？
一个 Agent 应该怎么工作？
一个真正好的 AI 产品，到底应该长成什么样？
年纪越大，重新学习一件东西其实越困难。
二十岁的时候，你学不会一件事情，会觉得只是今天没学会。
三十岁以后，人会开始下意识计算时间。
还来得及吗？
现在学是不是太晚了？
别人已经做了这么多年，我还能追上吗？
但后来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如果未来十年我都打算做这件事，那么现在就是我余生最年轻的一天。
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我曾经给自己定过一个目标：
三十岁以前，一定要找到一件值得自己奋斗一生的事情。
我一直把三十岁想象成某种人生的分界线。
好像到了那个年纪，人就应该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自己这一辈子该往哪里走。
但很多人生的期望和真正发生的事情，总是会有偏差。
三十岁的时候，我并没有找到答案。
那时候依然在寻找，依然会焦虑，也依然不知道今天做的事情，十年以后到底还有没有意义。
可到了三十一岁，我反而突然变得无比清晰。
我不再特别想证明自己能赚多少钱。
也没有那么强烈地想证明自己比别人聪明。
那些东西当然仍然重要。
公司要活下去需要钱。
产品要被更多人使用需要增长。
一个创业者也不可能完全不在意成功。
只是这些事情不应该再成为最终目的。
如果让我现在回答，未来几十年到底想做什么，我的答案反而越来越简单。
做好事。
做有价值的事。
这两个词听起来很空。
甚至有一点像一句正确的废话。
但我用了十年时间，才慢慢理解它们对我意味着什么。
所谓做好事，不一定是什么宏大的道德命题。
它可能只是做一个不会欺骗用户的产品。
不利用人的焦虑赚钱。
不因为短期利益，去做明知道长期没有价值的事情。
如果有能力，就尽量让一些事情因为自己的存在而变得稍微好一点。
所谓做有价值的事，也不是一定要改变世界。
只是希望十年以后回头看，今天做的事情依然有意义。
它能够积累。
能够留下来。
能够真正帮助某些人。
如果幸运的话，也许还能推动一点点技术的进步。
从 2016 年 8 月 8 日到今天，刚好差不多十年。
十年前那个每天主动加班到晚上九点的年轻人，大概不会想到自己会这么早出来创业。
不会想到有一天会重新学习写代码。
不会想到 AI 会出现。
当然更不会想到，十年以后自己还在为一个产品熬夜。
唯一没说错的，可能是那句话的前半句：
现在努力，是为了以后。
只是后来我才知道，“以后”并不是一个终于可以不用努力的地方。
它只是意味着，你终于知道自己的努力应该放在哪里。
这十年里，我做过 App 推广，做过商务，做过创业者，也重新做回了一个程序员。
赚到过钱。
错过过机会。
做成过一些事情。
也经历过若干次失败。
如果一定要给这十年写一个总结，我想并不是什么“十年奋斗史”。
它甚至谈不上多么成功。
我只是用了十年时间，逐渐认识了自己的无知、局限和不足。
又用了很长时间接受它们。
然后决定一件一件补回来。
以前我总觉得，人生最重要的是尽快找到正确答案。
现在反而觉得，也许人生并没有一个提前写好的正确答案。
一个人的方向，往往就是在一次次选择里慢慢长出来的。
你做了什么。
放弃了什么。
坚持了什么。
拒绝了什么。
最后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才变成了你。
三十岁的时候，我没有找到那个愿意奋斗一生的目标。
三十一岁的时候，我找到了。
所以晚一年，好像也没什么。
人生还很长。
去做那些真正困难、但值得长期积累的事情。
然后尽量做好事。
做有价值的事。
至于最后能走到哪里，
交给时间。